社論》懲治盜匪條例:帶著疑問與肯定走入歷史
 
 
【社論】
立法院日前通過廢止懲治盜匪條例,讓相關規定回歸刑法,並對強盜罪、擄人勒贖罪的刑度重作檢討,不但大幅減少「唯一死刑」之罪,也符合「罪刑相當原則」,堪稱進步的立法。加上不久之前,立法院才通過陸海空軍刑法修正案,將該法中唯一死刑之罪減縮為僅剩兩條;至此,包括普通刑法及特別刑法均朝向「以相對死刑取代絕對死刑」的立法趨勢幾可確立。在廢除死刑猶有爭議,刑事法律又須兼顧人權保障的情況下,此一立法趨勢應是各界均能接受的方向。

懲治盜匪條例能被廢止,固然是延續近年來刑事法律的一再檢討與改進,但最重要的推力,應屬蔡兆誠律師為死刑犯莊清枝義務辯護時,意外發現該條例「可能」早已失效。此處所說「可能」,是因為法界對此爭議尚無定論;但自從蔡兆誠律師提出這個「法學上的大發現」之後,包括刑法學界、律師界等,愈來愈多的人支持此項見解,甚至有一、二審法官、檢察官在判決書或起訴書中以懲治盜匪條例已經失效為由,拒絕適用該條例,逕將案件回歸刑法論處。

在懲治盜匪條例效力疑義的爭論上,法務部、最高法院與大法官的表現,也是一項可以留供法界後輩檢驗的題材。這項制定於民國三十三年的法律,其罪名之籠統、刑責之嚴厲,均為特別刑法之最;而蔡兆誠於民國八十八年公開主張該條例早已失效之前,五十多年來適用該條例的判刑的人犯,數量難以估計,其中更不乏被執行死刑者,要求終審機關最高法院「承認錯誤」當然有其困難;而基於「法律安定性」的考量,該條例主管機關法務部更不敢宣告該條例早已失效。

因此,這項爭議被提起之初,包括刑法學界、司法實務界,甚至立法院,都把希望寄託在司法院大法官解釋,期待大法官能迅速解決爭端。然而,大法官針對該問題的多項釋憲聲請,均以「程序駁回」迴避實質面對;對於該條例在「限時法」階段逾期發布延長命令,以及民國四十六年重新制定時的立法瑕疵等兩大爭點,在回答立法委員蔡明憲等人的釋憲聲請時,也僅以「若有如聲請人所指立法程序之瑕疵,亦非重大明顯,而有待調查;依本院釋字第三四二號解釋意旨,在現行體制下,本院對此事實之調查受有限制,仍應依議會自治原則,由立法院謀求解決」,把問題丟回立法院。

由於懲治盜匪條例的效力問題未解,立法院縱使決議廢止該條例,但在廢止之前適用該條例判決的案件,其法律爭議也不因懲治盜匪條例已經廢止而告平息。立法院於一月八日通過廢止該條例之後,台灣人權促進會立即發布聲明,指「立法院實不應以廢止該條例為已足,更應創設配套法制,讓適用該法的受刑人或家屬可以聲請賠償或補償」,其著眼也在於國家應為當年公布命令或立法的疏忽負起責任。台權會這項主張固不容易為社會一般所接受,但已說明懲治盜匪條例是「帶著問號」走入歷史,立法院的廢止動作並不能解決真正的法律爭點。

儘管如此,立法院廢止懲治盜匪條例仍有其可取之處。包括唯一死刑之罪的大幅減少、特別刑法回歸普通刑法體系、犯罪依其情節分定不同刑度等,均是法制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頁。

其中,關於「以相對死刑取代絕對死刑」的立法方式,本屬法務部逐步推動廢除死刑的階段性作法。去年,法務部長陳定南在就職一周年記者會上表示,全力推動三年內廢除死刑,並以提高有期徒刑、重刑犯不得假釋等作為配套措施,雖然引發仁智互見的爭論,但妥慎量刑、減少法定唯一死刑之罪,各界仍具相當共識。

在懲治盜匪條例廢止之後,據法務部統計,國內現存「唯一死刑」之罪僅剩刑法第三百卅三條「海盜致人於死罪」、三百卅四條「海盜結合罪」、妨害國幣懲治條例第三條第二項「變造幣券擾亂金融情節重大罪」、妨害軍機治罪條例第二條第二項「職務上洩露軍機給外國人罪」、妨害兵役治罪條例第廿四條之一「緝獲逃兵不送審判擅殺罪」及陸海空軍刑法第七十四條「敵前抗命罪」等,這些犯罪在現實生活的案例並不多見,足見「唯一死刑」已受到極度限縮。

再者,絕對死刑改為相對死刑之後,法官對於「情輕法重」的個案,也不致再因「求其生而不可得」,浮濫使用刑法第五十九條「情堪憫恕」規定予以減刑,裁判將可更為客觀、合理。

而在擄人勒贖、強盜等罪回歸普通刑法的修正上,此次立法也展現其積極的一面,並符合罪刑相當原則。最顯著之處,即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條將擄人勒贖的犯行依其情節輕重,各規定不同構成要件,且分別刑度。其中,為鼓勵擄人勒贖罪之行為人自發性悔悟,以釋放被害人,條文中特別視其是否取贖,而區分「應」減輕其刑或「得」減輕其刑,以期進一步保護被害人的人身安全。

懲治盜匪條例制定之初,正值國家動盪不安之特殊情勢,其條文充滿「治安刑法」之色彩,在當年時空背景下,或有其不得不然的理由;但此條例在立法程序及實體規定均不符現代刑法思潮,早已被視為「惡法」,廢止動作其實可以更快一些。蔡兆誠律師曾形容他的發現是「司法史上最苦澀的笑話」,吾人雖然欣見懲治盜匪條例終於廢止,但對於部分爭議未解,以及有關機關面對錯誤之難,同樣感到「苦澀」。


【2002-01-10/聯合報/2版/要聞】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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